山水路迢迢

〔山水路迢迢〕2013.10.17

 

「嘿嘿嘿…」老闆跟我打招呼

『嘿嘿嘿…』我跟老闆打招呼

 

貨車引擎啟動,上山。

 

「有沒有覺得我丟水瓶的姿勢很帥」老闆把楊桃水的包裝拋到山谷裡

『……』

「有沒有啦﹗」

『……』

「問你啊﹗有沒有啦﹗」

『袂䆀…』

「我講話很實在吼﹗」

『呃…』

 

我們又來到河床撿石頭,因為開著貨車的老闆一直在講一部叫《唐伯虎點秋香》的影片有什麼笑點,沒有注意到地面的路況,所以貨車就陷進砂礫中了…

 

我跟老闆一起把輪胎周圍的砂礫和碎石挖掉,讓車輪有緩衝的空間可以加速衝出凹陷的河床……..
「已經很多次這樣了,每次都被XX姊罵得要死。」老闆很興奮,可我一點也笑不出來

 

今天,造窯的工作進入尾聲,老闆跟我一口氣做到最後,所以下午3點半才用餐。10分鐘後…

 

「你吃飯真的很慢…」

『我是被訓練成這樣的…』

 

傍晚,老闆的朋友來店裡,15分鐘解決一瓶白蘭地。老闆的朋友陸陸續續開著貨車停在店門口,桌上立即多了一瓶酒精濃度達58度的金門高粱。

 

「等下你開貨車下山﹗」

『哦…』

 

聽老闆這樣一講,我馬上走進廚房傳簡訊給老闆娘。根據老闆娘先前的指示,如果遇到這種狀況,一定要跟老闆講我不會開車,就說我習慣開左車道,不會開台灣的右車道…

 

結果一出廚房,老闆的朋友讓我把裝滿食材的貨車開進國家森林游樂園區內的餐廳,路途都是崎嶇山路和坍方搶修,我就開啊開啊開… 我什麼都沒有,就一身是膽… 這下挫塞了,這打檔貨車我根本就開得很順手啊… 我要怎樣跟老闆講我不會開貨車… Orz

 

入夜,回到店裡,老闆跟大伙兒喝得很起勁,我就坐在不遠處吃晚餐、看書,聽他們聊天。他們都用台語交談,談話內容我大約聽懂7~8成,甚至全懂。台語的句型(慣習),跟普通話有些不同,而且他們常常會用角色扮演的方式,先採用第一人稱講幾句話,然後又扮演第二人稱的角色講幾句話,這些人的談話,常常是這樣進行的。

 

超過平常回家的時間了,所以老闆娘就打電話問我情況怎樣,我就說老闆喝得很開心…

 

『真是可愛的男人…』

「是頭腦害去的男人。」老闆娘更正我

『喔…』

 

 

老闆娘之所以不要讓我幫老闆開貨車下山,並不是因為擔心我不熟山路,或者駕駛技術問題,而是不希望老闆因為可以依賴我開貨車下山,而肆無忌憚地喝酒。

 

簡言之,老闆娘擔心老闆在外面喝酒。我認為,這是一種「愛」的體現,但顯然老闆不理解,當然也不這麼認為。很多「男人」都嫌「老婆」的這種「擔心」是一種「囉嗦」,而覺得「很煩」。男人們的回應是「妳就不要管這麼多」、「不要來管我們男人的事」等等諸如此類。

 

我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是抱持這種「態度」的,也沒有人會知道,它無法透過量化調查以查證,但這種態度卻非常容易「聽到」和「看到」。其實,這個態度的背後,是有原因的(凡事總有個原因),我猜測… 對男人而言,跟好朋友們一起喝酒(男人當然也可以跟女人一起喝酒,不過那是另回事),是非常重要的休閒,以及情感交流。這是一種「哥兒們」之間的情感交流,這很重要,不管伴侶能不能理解,衹要任何人「挑戰」了這件事,男人真的會非常「不爽」。

 

也許生活壓力很大,也許人生太多苦悶,因此男人需要「藉酒消愁」,沒有酒,很多情緒無法表達出來,「菸」也很重要。這是我在中部就學期間,四處參與訪談(特別是透過打工的途徑)所觀察到──非常一致的現象,就「舒解」苦悶這件事,菸、酒,以及…… 都是非常典型的「媒介」、「管道」。

 

老闆的電話響,大家立即噤聲,本來還很豪邁在談天說地的老闆,講話像小貓一樣,而且還走到大路旁去講電話… 昨天還嗆我…「管你是【妻管嚴】還是【娘管嚴】,沒再怕的啦﹗」。

 

『被XX姊罵了吧﹗』看到老闆走進店裡,我就吐他

「有什麼好罵的﹗」老闆又繼續喝酒

 

等一下,為什麼又多了一瓶58度的金門高粱… Orz

 

滿臉通紅的老闆問我要不要在山上過夜,說睡民宿很舒服… 這樣就不用舟車勞累了。唉… 老闆娘的用意,就是希望老闆「收斂」這個習性,我當然可以答應老闆,就算我睡野外也無所謂,可是… 我真的理解老闆娘的「用意」,而且(1)我不可能「違背」老闆娘;(2)我不會對老闆娘有所「隱瞞」;(3)我不會「欺騙」老闆娘,哪怕是善意的謊言…

 

這三個「」是我處身立世的依據,我「絕對」「不可能」做這些事。老闆的邏輯很簡單,衹要不用載我下山,他就可以喝到「茫」了…

 

一邊是老闆娘對丈夫的「愛」,一邊是老闆哥兒們的「酒興」,基於「誠信」和「承諾」,我選擇站在前者那一邊。所以,老闆非得回家不可,不然搞到老闆娘在家唱《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》(林憶蓮,1990)那就不太好…

 

『你們盡量喝,不要管我,我在這裡看書就好了。』

『X大哥,你開心,我隨意。』

 

晚上八點多,山區氣溫已遽降多時,我坐在山崖旁望著皎潔的明月,和在峽谷間起伏的山嵐沉思…

 

以前,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,老家附近有一婦女常常催她老公回家,她老公每次在電話裡面說「好好好好…」,結果每次都因為輸錢才回到家搞到翻天覆地… 另一戶的老公則是在半夜醉醺醺回家,搞到驚天動地,周圍鄰里全部都被吵醒,然後聚集在街道上… 其中有一次,另一戶打完「家庭戰爭」之後,還帶著頭破血流的小孩躲到我家裡…

 

後來,這些家庭的小孩都長大了,且皆已成家立業,然後又步入原生家庭的後塵,繼續吵吵鬧鬧。

 

思緒飄啊~飄啊~飄~我覺得鄰居那些阿姨挺「悲哀」的,明知道老公是很不耐煩地在「敷衍」自己,卻還是選擇「信任」,然後默默承受丈夫帶來的「肢體衝擊」,周而復始。我很好奇這些──可以在電話裡頭「敷衍」另一邊正在關心自己的伴侶的──男人,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?真的想不通。

 

成年人的世界太複雜了,小時候的我,總覺得成年人有無數過人之處,等到我自己也變成成年人,我才發現自己太「高估」成年人了。他們或許在專業能力上有所成就,但在處理人際關係時,卻幼稚得跟3歲小孩沒兩樣。

 

要搏命,我是無所謂啦… 畢竟我隻身在台灣,那口氣沒了,就沒了,並不礙著誰(透過器官捐贈移植,或許還能造福許多人和家庭),可是老闆是個有妻、兒的人,他應該更慎重地處理關心他安危的人之情緒(當然,每個人表達情感,和回應情感的方式都不同),因為他不是一個人。

 

老闆載著我下山,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(基於安全的考量),他的精神狀態不太好。人在喝醉酒的時候,常會說很多話,我把聽到的話都忘了,這是「成年人」的專長之一。

 

到了武界,老闆請我吃「土虱」,這是我第一次吃這種東西。賣土虱(一種魚類,用藥材熬煮的魚肉湯品)的店家是一對夫婦,他們住在大貨車上,一輛貨車用來冷藏食材和睡覺,一輛貨車用來營業。老闆說他們是台灣的游牧民族。

 

「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,吃東西最慢的一個。」

『如果你15年前認識我,我一定是你認識的人當中,吃東西最快的那個。』

「有我快嗎?」

『2分鐘。準確地講,一個便當最快90秒。』

「…」

 

接近晚上10點

 

「現在幾點?」

『9︰54』我用台語說,反正一有機會,我就練習講台語

「會不會很遲?」

『現在還是17號,不算遲。』

「沒有看到太陽都算早啦﹗」

『……』

 

老闆精神好轉,夜晚的冷風也消除老闆大半的酒氣。

 

「我是個很正經的人,正經八百有沒有聽過?我比他們多,八百五。」

『要八百才算正經,你多了五十,不正經。』我就按照老闆的邏輯接下去

 

回到老闆家

 

「要不要進來喝茶?我晚上都會泡茶。」

『……』

我趕快「溜走」,完全不想理老闆。